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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卷名

第一章

更新时间: 2016-09-21 17:29:25 字数:9182
认识方老师是在1977年的春天,正是播种谷子的时候。 那年我十七岁,在黑龙江省肇源县农村瓦房学校上八年级。方老师大我三岁。 一个雨天。 本来是上课的时间,教室里的同学们大喊大叫,正在胡闹。讲台上已经几日没有正儿八经的老师了,按照王校长的话说,那就是我们的“水平”已经超过所有的老师了,没有老师再能教我们。几天前,王校长到班级来给我们讲话,让我们回去给家长捎个信儿:想有出息的,就去村外面继续上学。 听说再也没老师教我们了,大家高兴得直蹦,可算是没人再管我们了,不学习也不是我们的错了。 回到家里,我把校长的话向当大队书记的父亲转述了一遍,爸问妈咋办?妈说我学习也不怎么样,加上外地也没什么亲戚,就这样对付对付吧,过两年娶个媳妇得了。爸只说了两个字:扯淡。 小雨一直下着,王校长推门而入,后面跟着个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一个女生,她手上拿着一把伞,一把白底儿蓝点的伞。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。站在桌子上的我下意识地把头转到门口。我“啊”的一声,从桌子上跳了下来。 王校长怒视着我:“焦大楼,又是你,带头闹,你给我回到座位上去。”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,伸了下舌头,大家发出一阵怪笑。 所有同学都把眼睛盯着教室前面,看着这陌生、漂亮的女生。 王校长:“大家都给我坐好了,这是新来的方老师,教你们语文和数学。方老师是上级专给我们瓦房学校调来的哈尔滨知青,很有水平,你们要好好听老师的话,谁要是不老实,我就使劲收拾谁!”说到这里的时候,王校长特意看了看我。 我躲过王校长那犀利的目光,看着方老师。她,个儿很高,看上去和我差不多,就是很瘦弱,白白净净,尽管眼睛不是太大,但透着神韵,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。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她,更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。当方老师的目光转向我这面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心里扑通扑通地跳。 王校长:“方老师,你就大胆地修理他们,出事我顶着。”说着他转身而去。 在王校长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我站了起来,王校长似乎看见了我,一下停在了门口,瞪着眼睛看着我:“你要干什么?” 这时候的我反倒变得冷静了:“那前几天你让我们告诉家长转学的事怎么办?” 王校长:“我那些话还算数。”他转身走了,与以往相比,他走得没了底气。 王校长走后,方老师走上了讲台,看上去——她有点紧张。她翻开了一个半新半旧的本子,看着里面的东西…… 她抬起头:“同学们,从今天开始,我教你们语文和数学,我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,就是你们好好学,我好好教。”大家认真听着方老师的训话,我也和大家一样,认真地看着她,只是我好像没有听到她到底说了些什么。 方老师:“我的名字好记,我姓方,我叫方格。” “咋不叫算草呢?”我的声音很大。大家一阵哄笑,我暗暗地发笑,只见方老师白白的脸变得红了。 方老师半天没有说话,这时大家也静了下来。 方老师继续看着本子:“现在开始点名,肖妮。” “到!”肖妮一愣神,站了起来。 “她外号叫小辣椒。”我说。 大家哄笑。 小辣椒向我狠狠地瞪了一眼。 方老师的目光转向我,我晃了下脑袋:“她是文艺委员,就是唱歌爱跑调。” 教室里又传来一阵哄笑。 “笑什么笑,不信让她亮一嗓子,现在就唱。”我说。 教室内有些嘈杂,迎合着“是啊”“唱一个啊”。 方老师用本夹子敲了几下桌子,教室静了下来。她继续看着本子:“乌……乌日娜。” 无人应答。 “她叫小蒙古,学习第一,今天没来,她家除了饥荒多,再就是活多。”我说。 大家哄笑。 我的同桌隋满堂小声和我说:“当心二牤子收拾你。”他说的二牤子,是小蒙古的哥哥。 方老师再次把目光转向我,和刚才不同的就是目光更加犀利了。我看着方老师,低下了头。 方老师板着脸:“我点谁的名谁说话!……隋满堂。” “到!”我的同桌隋满堂站了起来,但在他站起的时候,我拉了下他的衣角,使他站起的时候明显地吃力,他猛地挣脱,并用手打着我拽着他衣服的手臂,大家笑着。 隋满堂看了看我,抬着头看了看屋顶:“我叫三胖子。” 大家哄笑。 三胖子:“还是我自己说吧,我要不说出我的外号,也得有人得瑟说出来。”他看着我,说完他便坐下。 大家哄笑。 “他爸叫隋大虎。”我说。 大家笑。 “你爸叫胶皮鞋。”三胖子站了起来。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:“你妈叫大吵吵。” 三胖子:“你妈叫……” 方老师大声地喊:“都给我坐下!”她把本夹子合上,向讲台上一摔,脸上充满了怒气。 教室里静了下来。 一会儿,方老师又打开了那个本夹子:“郭琴。” 无人应答。 “张玉梅。”方老师继续点着名。 还是无人应答。 方老师:“冯平。” 依然是无人应答。 方老师看着台下:“全班三十二名同学,差不多有一半没来,放学以后,大家就近找下同学,让大家回来上课。”她看着我们,我们谁都没说话。 三胖子举起了手:“老师,我都找了吧,我闲着也是闲着,要不现在我就去?”这小子对学习以外的任何事情都非常积极。 方老师:“等放学,别耽误你上课。”说着,她从本夹子拿出一张纸,撕开了一半,在上面写着字。 三胖子悻悻地坐下。 我看着三胖子:“我给你擦擦鼻子。” 三胖子摸了下自己的鼻子:“咋地了?” 我:“碰了一鼻子灰。” 三胖子不是好眼地看着我。 方老师拿着写好的半张纸,看着第一排同学:“这位同学,你去大队,求他们给广播一下。”还没等这位同学站起来,小辣椒走到了方老师的面前,接过了那半张纸,走出了教室。 小辣椒推开门的时候,小蒙古走进了教室。 小蒙古披着一个麻袋片,手上提着半袋子东西,头上湿漉漉。当她看见方老师的时候,她放下了袋子,拿下了披着的麻袋片,和方老师点头。 “学习最好的同学来了,大家给乌日娜呱唧呱唧。”我说着,大家鼓起掌来。 小蒙古很不好意思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。 方老师看着我们:“谁是班长?” 教室里无人做声…… 我看了看四周,站了起来:“老师,我……不是。”大家又是一阵哄笑。我坐了下来。 方老师很生气地:“你不是,你站起来干什么?你给我站起来!” 我惊愕地看着她,摸着自己的脑袋,站了起来。 三胖子得意地:“方老师,他爱显摆,他爸是书记。他爸和他不一样,他爸不得瑟。” 我气哄哄地看了看他:“你说谁呢?” 三胖子:“说你咋地?” 我:“不行!” 三胖子:“不行能咋地?” 我:“你妈的……你等下课再说。” 三胖子:“下课能咋地?有能耐你现在就咋地!” 我举起了拳头。 方老师:“住手!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 方老师看着我,我也看着方老师,我放下了举起的拳头。 方老师气得直喘:“坐下!现在开始上课。” 在我坐下的一瞬间,只听得“咣当”一声,我坐空了,原来三胖子在我坐下前,把凳子给挪走了。 我的额头被碰破了(至今还有个疤痕),方老师跑了过来,等她扶起我的时候,三胖子早就跑出了教室。 放学了,我没回家,而是去了三胖子家。 “哗啦”一声响,我把三胖子家窗户上唯一的一块小玻璃砸碎了。 就是这“哗啦”一声,把三胖子的妈大吵吵从屋子里砸了出来:“这是谁啊,缺八辈子大德带拐弯的。” 这次我有点没干利落,跑的时候被绊倒了,要不大吵吵想看见我,一点门儿都没有。 以前调皮捣蛋的事尽管我做了不少,但从来没干过砸人家玻璃的事,尽管是一块很小的玻璃,也是人家的一个“大件”,一个挡风避雨、望眼外面的窗口。我意识到了可能会被找家长,我最怕的就是我爸,他收拾我从来都是劈哩咔嚓,毫不手软。 家是不能回了,我想找个地方避一避,等确定没什么事的时候再回去。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村边的田野,无暇看刚刚拱出地面的青草。这时后面传来了一个听起来很柔弱的女声:“焦大楼。” 我下意识地回头,原来是小蒙古。 我们老家肇源县以前叫前郭尔罗斯后旗,五十年代初才改名为肇源。我们那的蒙古族人和满族人多,蒙古族有个习惯,就是习惯叫小名,很多人一生都被叫着小名,以至于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大名。我们瓦房从前蒙古语叫呼和格日,意为“青色的房子”,因康熙皇帝的公主陵庙建在此地而得名。这个庙在经历几百年的风雨之后,在土改的时候被村民扒掉。肇源在历史上也出过一些名人,像萧太后、康熙皇帝的干女儿那日汗(即安葬在瓦房村的公主)、“十三省”、巴彦胡、刘达等等;同时,这里还有三千多年前的白金古文化遗址,康熙年间建造的衍福寺双塔以及众多距今几千年的古战场遗址;传说康熙爷当年微服私访到过瓦房一带,对这里用谷子碾成的小米大加赞赏,并钦定为“贡米”,向朝廷专供几百年。我小时候就总听老人们讲这些故事,并说瓦房的小米最养胃、最养人,民间流传着“常年吃小米,病都躲着你”的顺口溜。 我站在那里,小蒙古慢慢走了过来。 我问她:“啥事?你叫我?” 她不说话,低下了头。 “没事我走了。”说着我转过身来。 小蒙古:“你等等。” 我看着她的时候,她又低下了头。 “你真费劲。”我说。 “我……”她吞吞吐吐。 “我啥啊?我我地,赶车呢?有事快说。”我有些着急了。 看我又要转身,她看了看四周:“你的头还疼吗?” 我:“没咋地,刚才我把三胖子家的玻璃砸了。” “啊?我说的吗,他爸拿着洋杈气哄哄地往你家那面走呢。”她告诉我。 我一激灵:“是吗?” 小孩一般我不怕,一般的大人我也不怕,但三胖子他爸是我们大队有名的“手儿”,外号叫“隋大虎”。凭着当过几年侦察兵(其实一直在部队设在大山里的猪场喂猪)的资历,在村子里横晃,一般人都惧怕他三分。 我有点蒙了! 小蒙古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惧,正在她想说什么的时候,她望着远处喊了一声:“你爸来了。” 本来我就想着躲着老爸,没想到在这里遭遇了,并且我还和一个姑娘在一起。 我急忙转身往村里走,小蒙古跟在我的后面。我头都没回:“别跟着我。” 小蒙古:“那你去哪?” “别管我!”我说。 小蒙古:“要不去我家躲躲吧。” 我没做声。 我跟着小蒙古到了她家,她家一个人都没有。 屋子里很整洁,尽管没有什么像样的摆设,但看起来很舒服,干干净净。 和一个女生单独在一个空间里,我好像是没有过。 这个小蒙古是学校有名的美人,用现在人的话说就是个小可爱,她不但漂亮,还有个金嗓子,唱蒙古歌不次于收音机里的歌唱家。那时候如果有校花这个词的话,那一定是非她莫属了。平时在班级我不怎么和她说话,因为同学总拿我们俩开玩笑,说是“两口子”,大家越是这样说,我就越不搭理她,除非是作业完不成的时候,只是她对我的态度和我对她的态度截然相反。 在我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,她先开口了:“今天来的那个方老师好像能教好我们。” “那有什么用,我学习啥都不是,你行,总第一。”我说。 小蒙古:“只要你肯使劲学,你能行,你那么聪明,方老师能帮你,我也帮你。” 我满不在乎地:“对付一年半年就得了,我也就是修理地球的命了,你好好学习吧。” 看我说话口干舌燥,她转身走出了屋。 “你渴了吧?”在我面前,她端着一个用葫芦做成的水瓢,里面装着半瓢水。接过以后,我叽哩咕嘟一口气全喝了下去,当水瓢移开我的视线以后,我惊奇地发现,小蒙古看我的眼睛有点直。我倒是低下了头。这时一个毛巾擦在我的嘴上,我不好意思地接过毛巾,在那一瞬间,我好像碰到了她的手,心扑通扑通地狂跳。 “你们这是干啥呢!啊?”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喊声。 说话的人是小蒙古的二哥“二牤子”。 小蒙古后退了两步,显得特别尴尬。 二牤子瞪着眼睛:“你这个小犊子,和我妹妹干啥呢?” 这个“二牤子”在我们瓦房大队的名声不次于隋大虎,南北二屯无人不晓,用臭名昭著来形容他都觉得这词过于文雅,所以都快三十了,还是个跑腿子(光棍)。前几天晚上,去西村七家子大队看电影,摸了一个女人一把,听说这女人都四十开外了,还让人告了,被“请”到公社派出所,这么尿性个人,还吓得尿了裤子。用他爹的话来说,咋就贪上这么个玩意,是他妈谁揍出来的呢?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,吓得要命,想说话,什么都说不出来,僵直地站在那儿。 “哥,你干啥呢?他就是到咱家来躲一躲。”小蒙古有些挂不住脸了。 二牤子:“怎么躲的?躲到一块堆儿了。” 小蒙古急了:“你扯什么犊子!”她的这句话,把二牤子给镇住了。我很吃惊地看着她,因为她平时从来没这样过。 “你走吧。”小蒙古和我说。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的屋子。 “以后别上我家扯犊子来,别看你爸是书记,再来我打折你的腿。”二牤子扯着脖子喊。 我头都没回,急忙走出了院子,耳边回响着二牤子的辱骂声,我心生怨恨,都怨今天来的那个姓方的老师。 走出小蒙古家的大门回我家应该往东走,但得经过隋大虎家,我犹豫了下,于是直接向西走去,这向西一走可走坏了,刚拐进一个胡同,就撞见了我爸。 胡同很窄,想躲是来不及了,只能是硬着头皮面对了。 本想从他的身边溜过去,没想到,我爸先说话了:“你那脑袋咋地了?”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头:“没咋地……学校演出,我演伤员了。” “那咋还不摘下去,像戴孝似的。”说着,他一下子把我头上的纱布拽了下去。 白纱布上很大一片血迹。 我爸顿时变得严厉起来:“咋回事?” 我只好老实交代了:“在……在学校,新来的方老师……” 我爸:“跟我走!” 我跟在他的后面,心想,要是不和方老师算账,以后我在班级就没法待了,我爸就是我爸。 没多远就走到了学校。 方老师正在劈着柈子,看见我们走了进来,她不好意思地把斧子放在地上:“你好,焦书记。” 我爸没说什么,四周看了看,然后把目光转到我的脸上。 “就是她,要不是她,我脑袋不能坏。”我捂着脑袋。 方老师:“焦书记……” 没等方老师说完,我爸开口了:“管得好!”我惊愕地看他。 0 我爸:“这小子就是欠收拾,以后你尽管收拾他,不把脑袋打掉了就行。” 我能感觉到方老师好像什么都不会说了。 我爸:“给老师认个错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” 我:“她是女的。” 我爸:“耍什么贫嘴,给老师赔礼道歉,敬个礼,快点!” 我看着方老师,发现她的眼睛有点湿润了。 我很不情愿地给方老师鞠了一躬。 方老师:“焦书记,我听说大楼这学生头脑很聪明的,就是基础差点,我会尽全力的。” 我爸:“你就费心了。多少年了,咱们学校的学生都没念到毕业,现在好不容易看到点亮儿。方老师,全指着你了,你初来乍到,以后在这有什么困难就吱声。” 我很不耐烦地看着窗外,突然屁股上挨了一脚:“走,和我回家,等到家我再收拾你。” 我爸走在前面,走路像一阵风。看着他的背影,我想起了小时候经常跟在他后面走的情景,那时候就是天天愿意跟在他的屁股后面,他也非常愿意带着我。可是,现在却不比从前了,也不知道是他当“官”了,还是我长大了。我在想,今天要不是担心隋大虎来找我麻烦,我才不跟着他呢。 快到家的时候,我爸回了头:“你去学校一趟,我刚才忘了,你把方老师叫咱家来,晚上在咱家吃,你妈都做好饭了。” 我很不情愿地转身,向学校走去。 方老师正在往灶里填柴,也不知道是她不会,还是灶有问题,灶坑里面出来的烟把她呛出了眼泪。 方老师站了起来,用手揉着眼睛,一副很狼狈的样子。看见她的样子,我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。 方老师:“你来了,刚才忘问你了,你头还疼不疼了?” 我好像没听见她说的话:“我爸说了,让你去我家吃饭。” 方老师:“谢谢,我不去了,告诉你爸爸,谢谢他。”这城里人真能装文明,不说谢谢不开口,一谢还往往来个“连发”。 我:“这可是你自己说不愿意去的,那你自己和我爸去说吧。” 就在方老师犹豫的时候,隋大虎拎着杈子冲了进来。 隋大虎瞪着眼睛,直奔我来:“他妈个小兔崽子,敢砸我家的玻璃!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隋大虎姓啥?”说着他举起杈子直逼过来。我的腿在颤抖,想跑,却迈不动步。 愣在一边的方老师突然回过神来,她迎面奔向隋大虎,一把抓住了杈子把,杈子尖距我不到一尺远。我吓得头发好像竖了起来。心想,这下我可算是完了。 方老师死死地攥住杈子把,瘦弱的她瞪眼看着眼前这个壮实的汉子:“你是谁,为什么要这样,捅死人不偿命吗?” 隋大虎:“你给我躲一边拉儿去好不好,没你的事。”说着他拽着杈子,我眼看着杈子把在方老师紧攥的手上拉来拉去。 我很心疼! 方老师喊着:“不许动我的学生!你快跑。” 我的腿早都动不了了。 隋大虎想摆脱方老师,方老师还是把我挡在身后:“你捅我行,捅我学生不行!” 隋大虎:“没你的事,你给我滚开!” 方老师:“你要是敢动他一下,我就和你拼了!”方老师再次抓起伸向我的杈子,眼睛瞪得大大的,狠狠地盯着隋大虎。 隋大虎停了下来。 方老师一下坐在凳子上,放声大哭。 我和隋大虎都直直地站在那里,看着方老师…… 隋大虎拎着杈子走了,临走时狠狠地说:“你要是再砸我家玻璃,我绝不饶你。” 我心想:你家哪还有玻璃了,真能吹。 方老师继续抽泣着,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方老师现说话了:“吓着没?” 我晃下头:“没,方老师,都怨我……” 我真想好好安慰安慰这个勇敢的小老师,但我好像是麻木了。 方老师想站起来,可是刚刚站起来,又坐下了:“吓死我了。” 我走向前,拽了下方老师的胳膊,想扶她起来,方老师抬头看了看我,吃力地站了起来。她轻轻地把手抽出,走到一个军用的洗脸盆前,她洗手的时候,我发现她感觉很痛的样子。我看着她用毛巾擦脸,感觉她像是一尊神。 “走,我送你回家。”方老师说。 我:“你要是不去我家吃饭,那我自己走了。” 方老师:“好,我去。” 我和方老师并行走着,以为她会批评我,但她没有。我们谁也没说什么,我不停地回想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情景。 “方老师,这是我家。”我说。 方老师停住了:“房子不错,你进院吧,我回去了。” 我问她:“你不说到我家吃饭吗?都等着你呢。” 方老师:“我不饿,你快回去吧,注意点,头别感染。”说着,她头都没回就走了。 我傻傻地看着她的背影,那是我从来没看见过的背影…… “你跑哪去了,怎么才回来,老师呢?”我妈问我。 我心想,我跑哪去了,你差点都见不到我了:“老师有事,不来了。” “是不是你小子没诚心诚意请人家?”我爸说。 我:“人家方老师还说谢谢你了呢。” “快吃饭了,别叭叭了。”我爸说。 “真香,这么多菜呀!”我手也没洗,上去就抓起了一个开花的大馒头。 炕桌上有四个菜:炒土豆丝、炒鸡蛋、炖鱼、小鸡炖蘑菇,过年都没做过这么好吃的菜,我的口水直往外流。 我爸喝着酒,我弟弟狼吞虎咽。 我几口吃下了一个大馒头,嘴里塞得满满的。我丝毫没有感觉伤口疼,好像也没有感觉吃出什么香味来,眼前又浮现出方老师救我的那一幕,还有方老师渐渐远去的背影…… “你们今天是借老师的光了。”我爸说着。 “老师没来,要不一会我给她送点去。”我说。 “好,你麻溜吃,要不送去回来再吃?”妈说。 听着这些话,小弟加快了夹菜的速度。 “我吃饱了,我现在就去。”我说。 “好,正好炖的小鸡还没怎么吃,你们都别动筷了。”我妈麻利地将菜碗拿了下去。 小弟说:“妈,我吃得慢,还没吃着呢。” “以后妈再给你炖,先给老师送去。” 我三步并作两步,一溜小跑。等我到了学校的时候,发现方老师的门锁着。 我来回看着,见窗上没了一扇玻璃。 我顺着没有玻璃的窗子看去,屋内空荡荡…… 过了半小时,方老师走了回来,感觉她特疲惫。 方老师执意让我把菜端回去,我不说话,也不动弹。 天已经黑了,方老师看撵不走我,就把门打开,我随她进了昏暗的屋子。 这个季节经常停电,今天也是这样。 烛光下,方老师吃着饭:“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,来,你也吃。” 我:“我吃过了,老师。” 方老师:“那你再吃点,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。” “我不吃,你快吃吧,吃完了,我拿着碗回去。” 看着方老师吃得那样香,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 她边吃饭,边问我:“你多大?” 我:“十七。” 方老师:“你学习到底怎么样?” 我:“不好。” 方老师:“不好到什么程度?” 面对老师审问一样的问话,尤其是说我短处学习的时候,我头直冒汗。 我:“以前也考过第一、第二的。” 方老师:“什么时候?” 我:“小学二年级下半年的时候。” 方老师:“啊?现在怎么样?上次期末考试的时候你考多少名?” 我:“三十一。” 方老师:“还行,后面还有一个没赶上你的呢。” 我顿时头脑一热,要是有个地缝我都能钻进去。 “老师,这学期从五百垄大队转来一个,上学期就三十一个同学。”我说。 方老师半天没吃饭,也没说话,当时我低着头,估计她是在看我。 “你看看你,是一个大小伙子了,家里条件也不错,我还听说你聪明,怎么搞的?”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,沉默了。 过了半天,方老师说话了:“你去过哈尔滨吗?” 我摇着头。 她继续问我:“那你都去过哪?” 我想了半天:“我去过……去过三合、三元、敏子、羊营子、七家子……” 方老师觉得有些纳闷:“怎么你说的这些地方我都不知道,是外省的吗?” 我摇着头。 方老师:“最远你去过哪儿?” 我:“肇源北门外的大车店。” 方老师:“你去刚才说的那些地方干什么了?” 我想了想,还是老实交代吧:“去……打仗。” “啊?我说的吗,你学习不好,是因为你只顾打架了,是吧?”她看着我。 我扭过头:“有的时候也去看电影。” 方老师:“看来你架是没少打,你就不怕打伤别人或者被打伤了?为什么总要打架?”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是随便说了句:“毛主席说了,要时刻准备打仗。” 方老师笑了:“胡扯,毛主席说的打仗和你说的打架是一回事吗?” “那可能是他没说清楚。”我眼睛转向别的地方。 “哈哈,你呀你,干什么都有理由,不怨自己,都怨别人。好了,你不是没去过哈尔滨吗?那我和你说说哈尔滨。”方老师说。 讲起她家乡哈尔滨的时候,方老师津津乐道,但其中不免有点忧伤。 从她说的话语里,我知道了房子原来可以摞起来,叫楼,汽车还能挂“辫子”,知道了太阳岛、老站(现在的哈尔滨火车站)、图书馆、中央大街、防洪纪念塔…… 当方老师讲到哈尔滨红肠、面包等好吃的时候,我…… 我像听天书一样听着方老师讲的一切。 她问我:“愿意听吗?” 我:“愿意。” 她:“想去那吗?” 我:“想。” 她:“去那干什么?” 老师盯着我,估计是看我是不是说去那打仗。 我:“长见识。” 她有些兴奋:“好,你有志气,知道怎么才能去哈尔滨吗?” 我:“坐车。” 她:“谁不知道坐车,走着去不累死你啊。得好好学习,学习好了,以后就可能去哈尔滨,甚至去上海、北京,你知道吗?” 我:“知道。” 她:“知道什么?” 我:“好好学习。” 方老师高兴地站了起来:“其实,我说这些,就是要你刚才说的那四个字,好好学习、好好学习……”她在地上走来走去。 “老师,你说的是八个字了。”我说。 方老师停住了脚步,她板起脸:“你贫什么贫,显你数学好呢?就是要你用心学习,要用功,有方法,知道吗?” 我:“嗯。” 她:“不早了,你快回去吧,从明天开始……” 我正要起身的时候,“咣当”一声,门被踢开了。二牤子带着一个年纪比我大两三岁、外号叫三驴子的小混混走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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